神偷
那年是1986,城里刚学会把“改革开放”四个字挂在每一面墙上,像给生活贴膏药:贴上了就算不疼。街上最贵的交通工具叫“二八大杠”,最时髦的声响来自收录机里走调的邓丽君,最硬的通货是粮票、布票和一张能把你从队尾变到队头的关系条子。
赵顺手在这座城市里,算得上“与时俱进”。
别人开放的是小卖部和个体摊位,他开放的是手——走到哪儿,哪儿的口袋就自动进入试运行状态。赵顺手不爱听人叫他小偷,他说那是旧称呼,太不经济。他更喜欢“流通促进员”这种新词儿:他把别人的东西流通到自己手里,再从自己手里流通到黑市,最后流通成一顿羊杂汤,或一包“红塔山”,红塔山当然是假的,他舍不得买,但烟雾很真。
他偷过最常见的三样:自行车铃铛、布票和脸面。
脸面这东西最轻,却最值钱。他偷人脸面的方法很简单:在人群里挤一挤,把你的钱包挤没了,然后你自己先脸红,像犯错的是你。赵顺手看着别人脸红,心里就踏实——这说明社会还讲道德;道德讲得越响,他越容易下手。
第一次进去,是因为他把手伸进了一个老工人的口袋,摸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粮票。粮票不多,像一块羞涩的月亮。老工人一把抓住他的手,力气大得像抓住了自己的退休金。
派出所里,赵顺手坐得很端正,像来开先进表彰会。他对民警说:“同志,我这是误会。我手有自己的想法。”民警翻白眼,说:“你手想法挺多,就是不想劳动。”赵顺手不服:“我也劳动啊。我劳动得快,效率高,还不占编制。”
他第一次写检查,字写得像锯齿,内容却圆润:坚决改正,保证不再。写完他把笔放下,心里补了一句:保证不再被逮到。
出来以后,城里更热闹了。供销社门口挂着“文明购物”的横幅,像提醒你买东西要文明,偷东西要安静。赵顺手看着横幅,觉得这城市真懂他:连口号都替他打掩护。
他又犯了第二次、第三次。每次进去,他都像去参加短训班:包吃包住,还能认识同行,交流“市场信息”。别人出狱后讲人生,他出狱后讲生意:“里面伙食淡,但人脉咸。”
有人劝他:“赵顺手,你就不怕遭报应?”赵顺手把一粒花生米抛进嘴里,咔嚓一声,像在咬碎命运:“报应?那是封建迷信。现在讲科学。科学说了,概率事件——我这么熟练,概率站在我这边。”
他最爱讲一句话:“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——我就挑疏的地方走。”很不幸,命运听见了这句话,还当真了。
1988年的一个晚上,市里搞“文明城市创建”,到处搭脚手架,挂标语,刷白墙,连夜色都被涂得积极向上。文化宫要演一出新排的戏,名字特别响亮,叫《天网》。舞台道具里有一张大网,白绳编的,网眼很大,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用价值——象征嘛,最讲究“看起来就行”。赵顺手路过后台,看见那张网,眼睛一亮:绳子能卖钱,白绳更值钱,因为看起来干净。更妙的是,网边还挂着牌子,上面写着四个字:天网恢恢。
他笑出了声,觉得这是时代送给他的冷笑话。他伸手去解绳结,一边解一边嘀咕:“还天网呢,捆住谁啊?捆住我?我不信邪——我信手。”
他把那张网卷起来,像卷走一张巨大的奖状,背在肩上就走。出了门,风一吹,网在他背后轻轻展开,像一只白色的幽灵翅膀。赵顺手很得意,觉得自己偷走的不只是绳子,还有一句口号——这年头,连口号都能变现。他没注意到网尾拖在地上,扫过刚刷完漆的墙面。墙上写着“法网恢恢,疏而不漏”,漆还没干,网尾一蹭,字就糊了,像法律被他擦得含糊其辞。
远处传来哨声——不是民警的,是施工队的:夜里吊装横幅,起重机在路口转臂。赵顺手心里一紧,条件反射开始跑。他跑得很快,像一个突然决定守法的人,只想离法律远一点。跑到路口,他一脚踩在路边的白灰上——那是明天要铺的标线,粉末细得像道德。脚下一滑,他整个人向前扑去,肩上的网猛地展开,啪的一声罩住了他。
那一瞬间,他终于体验到“天网”的实用价值。他挣扎,越挣扎网越紧。白绳勒在身上,像一条条规矩突然变硬。赵顺手在网里翻滚,嘴里还硬:“这……这是道具!道具不算!我这是工伤!”
更荒诞的是,路口那台起重机的司机以为地上那团白网是施工材料被风吹乱了。司机骂骂咧咧,操纵吊钩下来,钩住网边,想把“材料”提起来挂到脚手架上。
吊钩一拉,赵顺手连人带网被提离地面,晃晃悠悠升起来。他在半空中大喊:“放我下来!我不是横幅!我是文明城市的一部分!”司机没听见,夜风把他的喊声吹得像标语的一部分:字字都很响,句句都没人当真。
起重机开始转臂,赵顺手像一面奇怪的旗帜,被吊着绕过路口,正好转到派出所门口。那天派出所也在搞“开放日”,院子里挂着灯泡串,门口还摆着宣传板:如何防盗、防骗、防火。吊钩在院子上方一停,司机要卸货,松了绳。赵顺手连人带网砰地一声落在派出所院子里,正好砸在宣传板前面。板上那行大字被震得嗡嗡响:提高警惕,防范偷盗。
院子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——民警、来参观的小学生、还有几个赵顺手曾经“流通过”的熟面孔。孩子们兴奋地拍手:“哇!真的抓到小偷了!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!”赵顺手躺在网里,嘴里还想讲科学,想讲概率,想讲“误会”,但话到了喉咙口,只剩下一口白灰味。他看见派出所墙上挂的那条横幅,在灯泡下亮得刺眼:法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他忽然觉得,那四个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,是写给他这双手看的。只是他的手识字太晚,或者从来就不想识字。
命运的惩罚并不浪漫,也不宏大,它甚至很节俭:用一张舞台道具网,兑现了一句他嘲笑过无数次的口号。
后来,文化宫的人来要回道具网,民警很客气:“网可以还,人先借我们用用。”戏照常演,台上演员高喊“天网恢恢”,台下观众鼓掌热烈,笑得很文明。赵顺手被押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网。它洁白、规整、网眼很大,看起来确实“疏”。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所谓“疏而不漏”,不是说网有多密——而是说你以为自己能从网眼里钻过去的那点侥幸,其实正好是网要抓的那块肉。
他不思悔改了一辈子,最后却被一件最像玩笑的东西认真惩罚。这大概就是这个年代最黑色的幽默:时代教会了很多人做生意,也顺便教会了命运——如何把一句口号变成现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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