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 第 4 章 往年
YmY · 5/25/2026
冬去春来这件事,对溪口村的人来说,是一串能掰着手指头数清楚的日子:哪天解冻,哪天播种,哪天插秧,哪天收割,哪天腌菜,哪天再把棉衣翻出来。村子里一年就那么几件大事,像老牛拉磨,绕一圈又一圈。
溪口村的冬天过去以后,唐真没有走。他原本以为,等雪化了、路干了,自己就会像那年跑长途一样,找一条能走出去的路,一路往外赶。可春天一到,村里缺人手,地里要翻土、渠里要清淤、屋顶要补茅。村正一声招呼,谁家都得出力。
唐真嘴上说着“就帮几天”,手却像被什么牵住一样,今天扛石头,明天挑粪水,后天上山砍柴。等他反应过来,已经从外乡借住的落魄行商变成了村里干活最利索的那一个。
日子就这么一圈圈滚过去。一年、两年、三年……他在村子里待满了五年。
五年里,他照旧在土窑洞住着。白天跟着村里人下地、修渠、打猎,夜里回窑洞盘膝,照着那卷树皮抄下来的功法一点点磨。他的修行还是慢,慢得让他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拿错了剧本:别人修仙是飞天遁地,他修仙是把自己当一块木头坐着风干。
但身体确实变了。不是那种夸张的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,而是细碎、扎实、像石头在水里被磨得越来越硬的变化:皮肤更结实,磕碰不容易青;筋骨更耐,扛重物不容易闪腰;冷风吹在身上没以前那么刺,雨季进山也不容易生病。
村里人看在眼里,嘴上不说,心里都服。有人半开玩笑:“唐真啊,你这身板不像跑商的,倒像个常年练家子。”唐真只笑笑,把话挡过去:“哪有什么练家子,年轻时候跑长途,熬出来的。”
五年后的某个秋天,村子办喜事。
当年那个赶鹅的半大孩子,如今成了能撑门面的少年郎,娶了邻村的姑娘。酒席摆在祠堂外的空地上,几张木桌拼在一起,碗筷敲得叮当响。村里的老少围着喝酒吃肉,笑声一阵高过一阵。唐真坐在角落,端着粗瓷碗,喝着淡得像白开水的米酒,听着人群里那股热闹劲儿,忽然有点恍惚。
他记得五年前自己第一次进村时,那孩子看他像看山里跑出来的鬼。现在孩子长开了,眉眼里带着大人的硬气,喊他“唐哥”喊得顺口,甚至还给他敬酒。
五年,能把一个孩子变成男人。也能把一个老人变成更老的老人。村正比从前更驼了,说话时气息里多了喘;村里几个妇人头发白得更明显,眼角的纹路像晒裂的田埂;就连当年给他一碗糊糊的那家人,屋檐也换过两回茅,门槛被脚踩得更低了一点。唐真看着他们,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涩意。
席散时天色已黑,唐真回土窑洞的路上经过水渠。渠水潺潺,月光落在水面上,像撒了一层碎银。山风吹过,草叶摇动,发出细细的摩擦声。他走到渠边,蹲下去洗手,顺便捧水抹了把脸。
水很凉,凉得让人清醒。他抬头看水面的倒影,动作顿了一下。那张脸……还是那张脸。五年前他来到这世界时是什么样,现在还是什么样。眉眼没有松,皮肤没有垮,甚至连鬓角那点该长白的地方也干干净净。若硬说有变化,也只是眼神比以前沉了些,像多压了几层夜色。
他盯着水面,喉咙忽然发紧。“不对啊……”唐真低声说了一句,像怕惊动水里的自己。五年里,他不是没照过镜子。可溪口村哪有镜子这种奢侈物?平日里最多就拿水面当镜。水是流动的,人也忙,谁会在意“自己有没有变老”这种闲心?
可今天不同。今天他看见了太多“变”的证据:人变高、变壮、变皱、变驼、变白。村子里的一切都在往前走,只有他像被丢在路边的里程碑,一直停在同一个数字上。唐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胡茬扎手。他又揉了揉眼角,指腹触到的皮肤紧实,没有那种松弛的疲态。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很荒唐、很刺人的念头:我是不是不太像个正常人?
下一瞬,他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,压得很用力。“想多了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村里人风吹日晒老得快,我又不干那么多细活,晚上还坐着不动。看着年轻点也正常。”
这解释听起来很合理,合理得像他以前跑长途时给自己编的借口:困了不是困了,是眼睛需要休息;速度快不是速度快,是路况允许;超载不是超载,是生活所迫。
唐真站在夜风里,背脊莫名发凉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能接受“更强一点”,能接受“不饿不渴”,甚至能接受“穿越这种离谱事”,但是对于自己脑海里这个离谱的猜测,他现在还无法接受。他不想把这念头说出口,连对自己都不想。
于是唐真加快脚步回了窑洞,像逃离一段不愿面对的路。夜里,他照常盘坐,照常运转那缓慢得近乎折磨的引能法门。灵气里那点“能”像细沙一样被他牵来,落在皮肉之间,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可他的心思全不在功法上。他满脑子都是水里那张脸,和村正更驼的背、少年更宽的肩、妇人鬓边的白。他越想越觉得荒谬,荒谬得像有人拿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,却只让他一个人听见笑点。直到更深的夜里,窑洞外风停了一瞬,山林静得可怕。
唐真忽然听到自己的心跳。一下、一下、一下。平稳、有力,像一台永远不会熄火的老机器。
他睁开眼,望着黑暗中的洞口,喉咙动了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把背挺得更直,继续盘坐。就像一个人明明看见路牌写着“前方未知”,却还是假装没看见,硬着头皮踩下油门。
因为他现在唯一确定的事是:这份“不对劲”,和功法未必有关。
而更糟的是——它可能从他醒来那一刻起,就已经跟着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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