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 第 5 章 准备离开

    唐真决定离开溪口村，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。

    普通到什么程度呢？鸡叫得敷衍，雾起得随意，窑洞口那棵老槐树照旧掉两片叶子，像在提醒他：又是一日，该去干活了。可唐真躺在草席上，盯着屋顶那几根发黑的椽子，忽然觉得“照旧”这两个字有点刺眼。

    他已经照旧五年了。照旧帮人挑水，照旧上山砍柴，照旧夜里盘坐照躯。照旧在村民口中从“外乡人”变成“唐哥”，从“落魄行商”变成“能顶半个壮劳力的怪人”。照旧把自己的来历、年龄、家乡一遍遍编得顺口。每编一次，就像把自己埋得更深。

    以前唐真觉得，只要日子能过下去，埋深点也无所谓。现在不行了，因为脸。

    那张脸就像一张欠条，欠着时间的利息却永远不还。村里人心粗，一年两年看不出什么，五年也只当他养得好。可再过五年呢？十年呢？等当年那群孩子都成了孩子他爹，他还用这张脸叫他们的名字。到那时候，哪怕他什么都不说，别人也会替他编出最吓人的说法。

    山里人信的东西，往往比山路还直。妖，鬼，山神换皮，或者最简单的：不干净。唐真不怕被人说闲话，他怕的是某天闲话变成火把，火把变成门口的脚步声。

    他可以解释一次、两次、十次，但他解释不了时间。所以离开，是最省事的办法。他起身收拾东西。所谓“行囊”，其实寒碜得可怜：一套旧麻布衣裤、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、一根结实的麻绳、几块干粮。最贵重的，是那卷树皮纸页抄下来的功法。

    抄卷他平时不敢放在窑洞里显眼处，怕被人误翻。此刻要走，他才把它从草堆最深处掏出来，用油布裹了三层，又用旧布缠紧，最后塞进贴身的内衣里。

    做完这些，他坐在板凳上发了会儿呆。唐真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在溪口村住了五年，却仍然像个过客。村里人给他一口饭、一间窑洞、一点活路；他给村里人一双手、一把力气、一个“还算靠谱的外乡人”。

    大家都很有默契：不问更深的，不看更深的。可这种默契也有保质期，他要在保质期变质之前离开。

    天亮后，他照常去村里帮忙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劈完柴，挑完水，他才去找村正。

    村正正在屋檐下剔鱼刺，手指粗得像树根，动作却慢，慢得像在跟岁月讨价还价。看见唐真进来，老人抬眼：“今儿怎么有空？渠那边不是还要修？”

    “修完了。”唐真笑了笑，笑得很稳，“我来跟您说个事。”

    村正把鱼刺吐掉，眼皮微抬：“啥事？”

    唐真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抛出来，像丢一块石头进井里：“我想去城镇看看。总在山里待着也不是办法，想出去找点营生。”

    村正盯了他一会儿，没立刻说话。屋檐下的风把烟灰吹散，空气里有淡淡的柴火味。过了片刻，老人叹了口气：“你要走，我不拦。你这人，留得住身，留不住心。”

    唐真心里一紧，赶紧低头：“承您照顾。”

    村正摆摆手，像把这话抹平：“你要去哪个镇？这附近能落脚的就那么几个。”

    “我正想问。”唐真把话引过去，“您知道最近的城镇在哪吗？怎么走，路上有什么要避的？”

    村正放下手里的鱼，伸出两根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，像在地图上点位置：“沿水渠往下走，过竹林，顺着官道走两日，能到青石镇。镇不大，但有集市，有当铺，有客栈，也有衙门……你要是做买卖、找工，都能混口饭。”

    “青石镇。”唐真默念了一遍，记在心里。

    村正又补了一句，语气淡淡的，却像提醒：“官道上不太平。别走夜路。遇到人多的队伍就跟着点，别一个人闷头走。山外的坏，比山里的兽更会装。”

    唐真点头：“记下了。”

    老人看着他，忽然皱眉：“你这几年在村里也算有功劳。要走，带点东西吧。”说着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，塞到他手里。布袋里沉甸甸的，是几枚铜钱，还有一小截干肉。

    唐真本想推辞，可摸到布袋那点重量，手指却收紧了。他不是矫情的人，明白这点铜钱在山村里意味着什么。这不是钱，是人情，是老人用自己那点余粮给他买的“出门平安”。

   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，只说：“谢了。以后，有机会我会回来看看。”

    村正哼了一声，像不信，又像不愿信：“回来？你这种人，脚底板不长根。走吧，走远点，别给自己惹麻烦。”

    离开村正家时，他迎面碰上了几个村妇。她们正端着菜筐去地里，见他背着包袱，愣了一下：“唐哥你这是……要出远门？”

    “去镇上看看。”唐真回答得很自然，“找点活，换点盐。”

    “哎哟，那可得小心。”妇人们七嘴八舌，“青石镇人多，手脚也多，别让人把钱摸了。”

    唐真听着这话，心里有点发酸。他从前在自己的世界里跑长途，最常听的是“路上注意安全”。到了这里，注意安全的方式却变成了：别走夜路，别遇上坏人，别让人摸了钱，别惹了衙门。

    唐真点头应着，把每一句都收进心里。

    回到窑洞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地方。土墙发黑，草席发潮，角落里还有他当初藏夹克时留下的旧灰印。这个地方寒碜，却救过他的命。救命的地方，人总会多看两眼。

    天还没彻底亮透，他就背上包袱出了村。

    雾从山谷里升起来，像有人把整片山林的呼吸都揉成一团白。水渠在脚边蜿蜒，渠水清冷，映出一条往山外去的方向。唐真沿着水渠走，脚步不快，却稳。

    他知道自己不是去“看看城镇”这么简单，他是去躲开那张不老的脸，也是去找一个更大的世界。

    他走到竹林边时回头望了一眼，溪口村隐在雾里，像一段已经写完的旧章节。等雾彻底散开，那一页就翻过去了。

    唐真收回视线，握紧了肩带，朝官道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