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. 第 8 章 同行
YmY · 5/25/2026
天快亮的时候,唐真才在官道旁找了个背风的坡坎坐下。
他没有睡,只是把身上的血迹擦了擦,把短刀用草叶裹住,塞进包袱最里层。柴刀也洗了一遍,刀刃上的血洗不干净,但至少不再滴。腰侧和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他把布条重新绑紧,试着让呼吸变得平稳。
太阳出来后,官道上慢慢有了人声。
唐真等到路上出现两辆车、一队挑担的行脚客之后,才重新上路。他没再走夜路,也没再图快。他知道自己昨晚活下来,靠的是手上这点底子和运气,而运气是最不可靠的东西。
走到中午,路边出现一处歇脚的茶棚。茶棚是用木杆和茅草搭出来的,几张矮桌,几条长凳,锅里煮着淡茶水。旁边还有一口大缸,给过路人舀水。棚子里坐着三四个人,有人啃干饼,有人抽旱烟。
唐真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,点了一碗茶水,喝得很慢。他在观察周围,也在让自己放松下来。昨晚那股紧绷感还没完全散,肩背总觉得僵硬。
他刚把茶碗放下,就听见旁边有人挪凳子的声音,一个年轻人坐到了他对面。
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,身形不壮但匀称,衣服洗得发白,袖口补了两块布。脸上干净,眼神很亮。最显眼的是他背后那只包袱,绑得很规矩,绳结打得紧,像是怕路上被人顺走。
年轻人先是看了唐真一眼,随后就把视线移开看旁边,声音不高:“大哥,能坐这儿吗?棚里满了。”
“坐。”唐真点头。看起来是个面对陌生人不太自在的年轻人,一般村子里的人不经常接触外人,都是这样子,这恰好说明眼前的年轻人应该不是心有不轨的恶人。
年轻人坐下后,向老板要了一碗茶,又加了一块最便宜的干饼。他吃得不快,嚼得很认真。唐真看着他,忽然有点熟悉感。不是脸熟,是那种“初出远门、把自己收拾得很像样”的劲熟悉。
茶棚里的人不多,话却不少。有个卖盐的抱怨路上乱,另一个说前两天青石镇集市涨价。年轻人听着,眉头时不时皱一下,又很快松开。
唐真没主动搭话。他现在不喜欢跟陌生人多说,尤其是离昨晚那事还没过去多久。
但年轻人却先开了口:“大哥也是去青石镇?”
唐真抬眼: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年轻人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整齐的牙,“我叫斯年。家里地不够吃,想着去镇上找点活干。听说镇上有木作坊、有铺子招伙计,也有镖局缺跑腿的。”
他报名字报得很自然,像是早就练过。唐真听着这两个字,心里反而松了一点。起码对方不像昨晚那种人,嘴里只有“把钱掏出来”。
“唐真。”他也报了名字。斯年点点头,像在记:“唐哥。”
唐真没纠正“哥”这个称呼。他在溪口村被人这么叫习惯了,也不觉得占便宜。倒是斯年这声“唐哥”叫得顺,又不谄,听着舒服。
斯年很快注意到唐真衣服的破口,目光在腰侧停了一瞬,又很快移开,像是不想让人尴尬。他把茶碗推过来一点:“唐哥你这衣裳……路上摔了?”
唐真心里一紧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嗯,昨晚赶路,天黑没看清,磕了一下。”
斯年没追问,只说:“官道夜里不好走,我爹也这么说。要不是赶着去镇上,我也不想一个人走。”
唐真听到“一个人”,嘴角动了动。他想起昨晚那三个人,心里发闷,但没有露出来。他换了个话题:“你从哪儿来?”
“西边的柳塘村。”斯年说,“离这儿不算远,走两天也能到。家里人口多,日子紧。再拖下去,我就要跟我爹一样,一辈子守着那几亩薄地。”
他说得很直接,没有怨气,也没有装可怜。像在陈述一件事实。唐真深表理解:“去镇上打算做什么?”
“先找活。”斯年咬了一口饼,咽下去后才说,“什么活都行。能吃饱,能攒点钱。以后要是有机会,就学门手艺。木工、铁匠、算账,都比在地里刨食强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又补了一句:“我识几个字。镇上铺子招伙计,肯定比力工好。”
唐真听到“识字”,心里微微一动。这个世界里识字的人不多,识字就意味着更容易进铺子、进衙门、进某些圈子。对他来说,识字的人也意味着消息更灵。
“挺好。”唐真说。斯年笑得更开:“唐哥你呢?你看起来不像庄稼人。”
唐真沉默了一瞬,想了个稳妥的说法:“跑过商,后来遇事落了难,在山里待了几年。现在想去镇上重新找条路。”
斯年听完没有怀疑,反而露出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表情:“那咱俩差不多,都是去镇上讨生活的。一路上要是能结伴,安全些。你看行不行?”
唐真看着他。
年轻人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会藏太多心思。唐真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可靠的人,但也知道一个人走夜路的代价是什么。昨晚是他命硬,再来一次未必还能硬得住。
他点头:“结伴可以。不过路上听我一句,天一黑就找地方歇,不走夜路。”斯年立刻答应:“好。我听你的。”
两人吃完茶饼,结账时斯年还主动掏了铜钱,说要请。唐真没跟他争,只把自己那份钱记在心里。他不喜欢欠人情,欠久了会变成账。
继续上路后,官道两侧的景色渐渐开阔,田地多了,行人也多了。斯年话不算特别多,但一路上会说些镇上的传闻:哪家客栈便宜,哪条巷子容易被摸钱,哪里有官差盘查外乡人。
唐真听得认真,偶尔插一句。斯年问他:“唐哥你会用刀?”
唐真手指下意识摸了一下包袱里的柴刀柄,淡淡道:“会一点,砍柴用的。”
斯年点点头,没有再问,他看到了包袱隐约突出的刀柄痕迹,不得不试探一句。
走到下午,天边的云压得低,风里带着潮气。两人找了一处路边的土地庙歇脚。庙不大,神像前的香炉里还有没烧完的香灰。唐真把门口的枯枝扫开,确认周围没有人藏着,才让斯年进去。
斯年把包袱放下,松了一口气:“跟人一起走,心里踏实多了。”
唐真没说话,只是看着外头的官道。他的脑子里又闪过昨晚那股血腥味,但很快被他压下去。斯年在旁边,他不能露出任何异常。
夜里两人轮流守着。斯年守前半夜,唐真守后半夜。斯年抱着木棍坐在门口,眼睛睁得很大,明显不敢睡。唐真看着他那副样子,忽然觉得这年轻人其实也怕,只是怕得很认真。
后半夜换班时,斯年低声说:“唐哥,镇上真的能活下去吗?”
唐真看着他:“能。只要你不赌,不贪,不走夜路,哪里都有一席之地。”
斯年听得一愣,随即笑了一下:“我记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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